华绫子

博爱党慎fo

Cannibal

*禁忌挑战


  人的哪一块部位最美味?

  是心?不对,心多脏啊,合着鲜血流过,盘曲蔓延着最原始的恶意,让人吞食的欲望全无。是脑?不对,脑多么蠢,成天固守着眼前之物,秉持着守株待兔的想法,真让人咽不下口。是眼球、嘴唇、生殖器?都不对,尽是沾染着俗气浑浊的味道,仅是一口便让人作呕。

  我想要的,是你至高无上的灵魂。


*


  冬季太冷了,让人直打哆嗦,裹着黑色大衣的男人踏着厚厚的积雪而来,他把大衣的高领立起,双手交互着伸进衣袖里,企图以这样的方式来抵挡住一丝寒风。他的头上扣着顶很旧的帽子,起了点点毛球,帽子颜色浑黑,边缘依稀残余着红的色彩。

  他只露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在茫茫白雪中看着前面的路,凭感觉辨别方向,然后又抬脚,破旧皮革的高筒靴在雪上覆压下一串串脚印,又很快被雪淹没了。


  “真是冷啊。”

  为了不耗费说话时散发出的热气,他在心里感叹。天边已灰蒙蒙一片,预兆着天将晚,在雪地里面过夜可不是什么好选择,得快点寻个落脚地。

  大概是期盼真的起了那么点用处,他看见了一栋房子,他的视力一向很好,若是没有传说中那种能够迷惑人的雪女存在的话,他笃定那座房子是真的,离他不远,他已经决定了,不管有没有人,总得在里面待过这一晚。


  于是他继续向前走。


*


  雪势减小,天也在短短几分钟之内迅速黑了起来。趁着黑暗到来的最后一刻前,他终于赶到了房子前。

  这是一座木屋,还很别致,外部靠门的地方用着喷漆涂着“Mar's Home”的标志,仅是一层楼的高度,门前种了棵树,不知道什么品种,已被大风雪压倒了腰,从中间断裂开来。

  他踏上木屋前的梯子,木板似乎不堪重负,发出吱哑怪叫,他把手从衣袖里伸出来,扣下了门。

  最好里面有人,不然他就得耗费一些力气去强行把门撞开了。

  他这么想着,很快门便从内里打开了。


  来开门的是一个男人,于他高半个头,比起男人银灰色的卷发,他先注意到的是这个男人的眼睛,偏暗的紫罗兰色眼瞳,内里的神情虚虚实实看个不真切,他把帽沿提上,拉开了遮挡住面部的衣领,对这个男人一笑,表示着自己的无害。


  “先生,我想在您这儿借住一晚。”他率先开口,“我叫王耀。”

  高大男人先是看了他两眼,然后退开半步把房门完全打开,示意他进来。

  “伊万,你可以这么称呼我。”


*


  他踏进屋子内,那个自称伊万的男人便立刻关上了房门,屋内瞬时黑暗,一种沉默无言的黑寂让人直起鸡皮疙瘩,他把手伸进了大衣的衣兜内,细细摩挲响声在他身后响起,他握紧了衣兜里的枪,枪内有三发子弹,在不涉及危急情况时他是不会去动用的。

  他应该回身,利索地抽出枪,开保险栓的时间不会很长,趁着这股黑,一枪崩了这个房主,鸠占鹊巢的事情他丝毫不会介意,只是收拾尸体比较麻烦。


  “你敲门的时候我在睡觉。”伊万开口,他很熟悉房间里的格局,就算是在种黑得不见五指的环境里,他也能摸索着来者大概站在哪儿。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火柴,擦啦几下,把壁炤上的蜡烛点亮,暖橘色的光在棉线上缠绕跳动,房间内有了一方明亮。

  王耀松开了握住枪柄的手。他不动声色地把房间内布置看了个大概。估计整个房子只有这么大。两个木门关着,房间被两个沙发占去了大半,一个上面铺满了衣服,另一个就应当被当做床来用,矮桌在两个沙发前面,墙壁上挂着鹿头,旁边的挂钟时针指向七的位置,用来取暖的壁炉里空空如也。


  “需要一点吃的吗?”

  王耀将手挪出口袋,对着伊万毫无波澜的问话点点头,“拜托了。”话说出去后,他看着伊万抬手理了理头上的卷发,告诉他随便找个地方坐,然后进了其中的一个木门。


  左手边,厨房。

  那么右手边应该就是厕所了。

  王耀在心里推测,遵从着伊万的话找了个地方坐,他没有去碰堆满衣服的沙发,那个沙发上铺满了衣服,一层搭着一层,看样子只要动其中一件其他的都会跟着移,他可不想那么麻烦,干脆坐在了另外一个沙发上。


  他瞅到矮桌上有一本书,刚刚被沙发挡住了没有看全,书是翻开的,边角有明显的折痕。

  王耀心痒痒,连续赶路的十几天几乎快要让他忘记过去那段在明媚午日阳光下喝着茶品书的日子了。他伸出手,四指压住书翻开的那一压,拇指勾住封和,将书本的封面翻了过来。

  《The Seven Deadly SINS》

  七大罪。


  “看过这本书吗?我觉得它非常有意思。”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像是金属的刮擦声,王耀收回了手,抬头去看伊万,对方端着盘子将木门关好,“「约尼亚被人发现在冰箱里,他的尸体臃肿,紧紧蜷缩成一团,当法医解剖他的尸体时,发现他的嘴里塞满了食物,从嘴到食道管,胃部也如此,甚至已经破裂开来。」”

 
  伊万的声音轻飘飘的,犹如咏叹调般说着,王耀摇头。“这类的书我还没有怎么接触过,不过七罪的故事倒是听过几次。”王耀看着伊万把手中的餐盘放在他面前的矮桌上,银色的叉子和餐刀泛着冰冷的亮。

  “谢谢。”

  基本的礼仪还是有的,王耀开口道谢,伊万绕过矮桌,在他身旁坐下,王耀明显感觉到身边塌了块下去。



  接下来便是一问一答地对话。

  “耀是从哪里来的?”

  “南边。”

  “南边发生山崩了吧?”

  “嗯,山塌了块下来,裹着雪,很严重。”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交流着,王耀拾起餐刀和叉子,感谢露易丝女士不仅教他握筷,还让他学会了怎么使用西式餐具。伊万沉默下来,看着王耀拾缀着餐盘里的东西。


  蜡烛在壁炤上静静燃烧着。


  王耀切开餐盘中的肉块,餐盘里只有肉,盘子边缘有两颗西蓝花作装饰。肉大得不正常,他盯着瞧了瞧,确定这肉不是猪、羊、牛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

  雪连续下了半个月有余,就他走过来的这些路段,积雪覆压,望不见有什么农夫或是生禽。木屋周围空旷一片,肉的新鲜程度却很高,这让他不禁疑惑——肉从哪里来的?

  他放下了餐具,对着伊万点头询问,“抱歉,请问能借用下你的卫生间吗?”


  伊万把自己抛在沙发里,他快要陷进去了,抬起手冲着右边的木门一指,表明着方向。王耀礼貌地笑笑,笑容却没有达到眼底,他又将手伸进口袋里,站起身向着木门走去。


  两个木门挨得很近,他在右边的木门前停下脚步,抬手作势要退推开,保险栓已经暗自拉开,轻微的咔嚓声被他的脚步声遮住。从刚才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屋外墙上的标志并不是“伊万”的意思,沙发上的衣服太多了,层层叠叠,像是在隐藏着什么。


  他侧身一步,猛力踢开了左边的木门。猝不及防地被眼前的场景所震惊——光从他头顶上照进昏黑的屋子,厨台上的捆着一个人,黏糊的血腥味混合着死寂涌入鼻腔。


  耳朵捕捉到身后疾风迅起,他转身迅速拔枪,向着一旁闪去,堪堪避开了射过来的利器,餐具顺过他脸颊,闷声插在墙板上,他不再犹豫,对着翻滚躲避的伊万开了枪。高大男人的速度比他更快,子弹飞射,却没能够打中。伊万夺得先机直奔壁炤去,烛火摇摆,下一秒便熄灭,一切重归黑暗。


  两人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声音会暴露自己的位置。王耀握紧了枪柄,冷汗猝然冒开,机会错过之后,他的劣势也就显现出来,他无法确认对方的下一步行为。


  鞋子滑擦着地板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王耀不再犹豫,对着声音处又发了一枪,他不敢掉以轻心,立刻退后躲进木门后面。他没有听见子弹打进人体的那种闷声,当他企图以木门把房间外隔离开时,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抵住了门脚。


  明亮的光又亮起,伊万的脸凑在无法合上的门缝间,他有打火机,老式煤油打火机。火苗不安地窜动,照着两个人的脸。


  “把门打开,耀。”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刚好碰上倾盆大雨,王春燕站在石梯上,抬头盯着天上看。

  其实压根看不到天,道路两旁的树木抖着枝丫,层层密密的叶子挤压着,豆大雨水从树叶之间渗透,颗颗砸向地面,地面已有积水,水滴迸溅出涟漪来。


  王春燕没有带伞,她就这么看着,站在她旁边的伊万从背包里掏出折叠伞,是深蓝色的格子样式,这是王春燕买给他的。秉着对前妻最后的感情驱使,他低低地开口,用着两个人刚好能够听见的声音询问,“我送你一程?”

  王春燕没有理他,她是听得到这个男人的话的。但她不想再和他共打一柄伞,从身份上看,他们已经离了婚,关于财产之类的事情也已经有了详细处理,从感情上看,她不再爱这个男人了。


  没必要再和他共打一柄伞。


  伊万把伞收了回去,陪她一同看雨,她看头顶上的树,他看街道上的人。

  来民政局的时候两个人坐着出租车,晴天万里的天气闷热无比,他坐在副驾驶位置,通过车后视镜看着春燕靠在枕椅上,闭着眼睛,不愿与他对视。

  来民政局办理结婚手续的人有好几对,来离婚的只有他和春燕。

  一场长达七年的婚姻终于走向了末尾。


  “伊万,我不欠你什么。”

  对方的质疑和争吵终于让她的感情消磨殆尽。春燕开口跟他说着,至始至终不肯转过头看他的眼睛。


  “我看不见你时,你就是百分之百的好。”

  最后一句话留给身旁的前夫,春燕抬手拦下驶过的出租车,直接走向雨幕。

 

Edge Of The Night

夏天的夜晚总是迷人的,褪去燥热之后的风和着不知名的花香味席卷而来。天上无月,却有数万星屑散落,明耀无比。停车场上横七竖八停着车,派对上灯火纵烧着年轻人的狂欢,香槟和啤酒碰杯,庆祝这么一个美好的夜晚。

又有姑娘扭着腰向着王耀过来碰杯,一个英俊的亚裔面孔总是吃香的。王耀眯起眼,看见角落里那个名叫伊万的人由着一位女孩坐在膝上。喔好吧,他承认他有些醉了,要不然他怎么会失掉骨子里一直秉持着的那份保守,去亲吻他压根不认识的姑娘的额头呢。

他朝着那个向他碰杯的姑娘一笑,表达歉意,但是很明显姑娘比他开放得多,她毫不在意地跟王耀比了个飞吻,冲他眨眨眼睛,又去下一个看中的人身旁寻欢了。

王耀暗自松了口气,将手中的夏布利搁在酒桌上,侧身从欢呼挤攘的人群中离开,他跨出侧门,将一屋子的爆炸音乐关在身后。凉爽的风绕过他碎发,他抬手,将碎发全数向脑后拢,把浊气憋出胸中,寻思着找到了处长石凳坐下来准备歇歇。

“为什么你一个人在这儿?”

从背后突然响起来的声音让王耀受到了点惊吓,他回过头去,看见刚刚在派对上一直偷瞄着的那个人——伊万·布拉金斯基出现在自己身后。

这个时候王耀的脑子倒是镇定下来了,他原本想装着喝上头的样子说“老子不想看你跟别人调情。”但最终还是把话给憋了回去,换了句,“我出来透透气。”

伊万心中憋笑,王耀的话平淡是平淡,他却没有忽略末尾那句颤音,这让他起了兴趣,忍不住想要逗逗他。

王耀跟伊万熟吗?不熟,也就见过两三次面,一次开学时候的楼梯角相撞,俗套的转角遇到爱剧情,伊万帮着他把散落一片的资料好好拾起递给他。第二次在联谊会上,王耀做发言讲话,伊万是第一个带头给他鼓掌的人。两人连话都没有说过多少句。其余的时候,王耀总能在各种场合不经意看见伊万。

就是这样该死的感觉,让王耀不由自主总是把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伊万跟王耀熟吗?熟,熟得不能再熟,精心策划好的楼梯角相撞,他还好心把自己的电话夹在资料里递给这个小动物,结果等上三五天都没接到对方打来的电话,后来多方打听才知道对方压根没看懂他写的东西。三番五次在对方场所内晃悠,结果屁用都没有。

伊万有时候在想伯森的计划到底有没有用,几次他都差点忍不住把水管插在伯森的菊花里。

好吧,这次他自己亲身上,他摸索出来了,只要他不主动,小动物是不会朝他踏出一步的。

伊万稍稍蹲身,踮脚一跳稳稳停在石凳上,他蹲下来,他朝坐在旁边的王耀说着,“好巧,我也出来透透气。”

他从身上摸出根烟来,拿着老牌打火机点燃烟丝,蓝色的火光升起,尼古丁刺激着他的神经,他向着王耀哼声,“你要来一口吗?”

王耀诧异挑眉,伊万从他眼底读出了他的情绪——不可置信。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凝视王耀的眼睛,偏长的睫毛下是亚裔的棕色瞳孔,让他不由自主惊叹真是迷人。

“好。”王耀接过了伊万的烟,他的食指和拇指并在一块儿,连初学者都不会使用他的这种抽烟手势,伊万盯着他自然而然吸了口,没有被烟味呛着。

伊万心情大好起来,准备开始邀请他,“你想要看海吗?我们一块儿去海边?就我们两个。”他可不想再回到没有小动物的派对上了,不如就带着小动物去过一个二人派对——完美。

“好啊。”王耀点头轻笑,从喉咙里蹦出的笑声让人心底痒痒。他自然高兴伊万能够向他提出邀请。他已经看出来了,伊万同样对自己有那份感觉。

掌控权在他手上。

伊万叼着烟,从石凳上蹦下来,向着王耀伸出手——

“Here we go.”

  名为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少年,准确来说是即将步入成年时期的十七岁少年,犯了一个错误。

并不是有意犯下的,而是被怂恿着,年轻人的神经在混杂的哄叫、爆炸的音乐下颤抖,荷尔蒙点燃了导火线,然后砰的一声炸开了。

  陌生人,你能够明白我的意思吗?

  伊万在哄笑人群中脱口而出的话语,是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或许有。但是他认为那并不重要,因为他潜意识里认为那个人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因为这样认定,所以才敢说出口。

  所以才会犯下错误。

  出口的语是没有收回的权利的,当伊万放言不辞后便已经后悔,自己的心思已经让别人知晓了,恍惚的头脑稍稍清醒过来。他醉醺醺地抛开人群去柜台准备再点一瓶酒,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伊万·布拉金斯基。”
     
  他侧过头去,轻而易举就看见了刚刚他荤话里的主角,名叫王耀的老师,正在邻座上翘着二郎腿,摇晃着手中的高脚杯,雷司令咕噜咕噜冒着迷人的气泡,他彻底回过神来。

  “你说你想上我?”

  毫无起伏波动,就像是转达一句无关自己的话,只有尾音稍稍上扬,似疑惑,却又带着伊万捉摸不透的情感。

  音乐又恢复正常,嗨爆的气氛又带动全场,伊万却是没了再玩的心思,他喝酒醉吧被老师逮到了个现行,又被老师听见了自己对他的恶流黄话。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话语却被堵在了喉咙眼里,支吾半天说不出个什么来。

  若是再隔几年,伊万成熟一点,在情商上的造诣更高,也许他就会将错就错直接坦白自己的心意,或许还会反将一军询问王耀为何会出现在非常规酒吧里。但是现在的伊万,对着自己的心上人,只会手足无措。

  王耀笑了起来,不得不说他笑起来的时候格外迷人——炫蓝色的镁光灯四处乱转,刚好打在两人的这一角上,空气炸裂让人眩晕,他眯着眼睛,鎏金的颜色在眼底韵调流转,七分笑意尽显。他握起手中酒杯,向着伊万的方向微微一碰,然后一饮而尽。

  伊万盯着他的喉结,听到了一句话。

  “八百字检讨,明天早上亲自送到我办公室里来。”
 
 
 
 

枯阳.洛丽塔

  在伊万·布拉金斯基生命的二十五年之前,同大多数人一样,普通的生活,普通的上学,然后毕业,进入社会。

  变难是在他二十五岁那年开始的,那是场被称为人类变更的浩劫,就如同各种灾难片一样,病毒在各个地方爆发,随之席卷了全世界。然后有人进化出了异能,各个政府组建着生存者集中地。

  他曾经设想过自己的死法,但是他的想象力一向很薄弱,除了冷不猝防的被哪种感染物啃上几口,他又想不到更多的死亡方式了。

  他开始收拾一下行李,准备开始旅行 ,是的,他将之称为旅行,而不是逃亡。他不惧死亡,他的人生差不多过去了三分之一,他已经尝试过了辛酸苦辣,他没有其他的亲人,因此也毫无牵挂。他以前安安分分待在这座城市,现在他想到处走走,去外面到处看看,虽然现在外面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场景,到处充斥着各类感染物,不过他依然想去。

  他开始提着箱子去旅行,带上的东西并不多,他没有过多的积蓄,而且现在纸币也值不了多少钱。他只带了糖,是的,一箱子的糖,由着那种彩色的亮晶晶的塑料纸包裹起来的糖。

  他原先是医生,后来在旅途过程中学会了各种各样的本领,比如说疏通水管,做菜,用发夹开锁,厉害一点的是徒手咔嚓感染物。他遇见了很多人,和他们结伴相行过一段时间,然后又分开,分分合合,离离散散。

  他到处乱窜,毫无目的地在各地转着,他也不知道想要去哪里,于是逐渐地厌烦了这种生活。他又找了处基地长期驻足了下来。

  基地是随便撞上的,他无所谓,只要有一个地方让他歇歇便可,他不是异能者,只是个普通人,基地的高层却赏识他的医者身份,于是他便以研究院的见习医生的身份留下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遇见那么一个人。他在那栋大楼的三楼楼梯角遇到那孩子,十来岁的模样,黑色的长发,病人专用的白色外套穿在身上,尺码有些大,皮肤是病态的白色,隐约可见其下青色的血管,很明显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接触过太阳。

  那孩子看见他,冲他扬起一笑,金色的眼瞳里有着混沌的黑色,像是玻璃镜面一样,天真且又怪异。然后轻巧地从他身边溜过。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两个月后,他们再次相逢。

*

  这是普通的一天,在伊万眼里看来至少是这样的。基地依然派人出去驱赶感染物收复失地,而他只需要在研究院协助院长给那群孤儿们检查身体。

  研究院收养了一批孤儿,小的五六岁,大的十一二岁。不同于基地平民区的幼童,这些孩子都有着怪病,被病毒感染后既没有变成感染物,也没有拥有异能,而是徘徊在生死边界线上,脆弱得随时都会崩溃致死。

  但是他们身体内,或许蕴藏着能够医治病毒的契机。

  他对这种事关人类命运的事很感兴趣,尽管直觉上他觉得这纯属研究院院长的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但是能有一个比较安稳的地方让他休息一下,随便做点什么事也是可以的。

  研究院的孤儿和普通孩子差不多,平常叽叽喳喳在楼内蹦来蹦去,似乎永远也不会觉得无聊。

  那个小怪物,编号J60,告诉过他给自己取的名字叫王耀的小怪物,坐在角落处的木椅上,安安静静地翻着手中的书,伊万喜欢在心底称呼他为小怪物。没有任何厌恶、排斥的意思,仅仅或许是他遇见了一个特别有趣的小动物,然后给了那个小动物取了个合适的称呼,代表着喜爱。

  他靠近小怪物,在他身旁坐下来,椅子是儿童椅,虽然能坐两人,但他还是嫌小,于是他准备往边上挪一点,免得把小怪物挤出椅子边缘了。哪知小怪物抱着图书册就站起来,然后跨坐在他屈起的膝上。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伊万心底炸开,像是浑身针刺的球终于裂开一条缝,露出了里面蓬松软面的内里。

 
  “外面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吗?”

  研究院的孤儿不能够接触到阳光,否则很快就会烧灼死去。小孩子软糯的、带着些许期待的声音响在耳彻,他能够感受得到小怪物的头顶蹭过自己的下颚,一种绵绵的瘙痒感。

  他将小怪物的头按住,手指穿透过那黑色的发丝,是意料之中的柔顺感觉。他笑,眯起眼睛开始随便跟他讲起以前在外面旅游的事情。

  就像是一场风吹卷起所有被撕碎的纸花般,那个时候的记忆,都散在两人的心底。

 

枯阳.

·末世设
·医生露×病人耀

  我趴在窗上踮脚向下去望他,他提着黑色的手提箱立在大门前的草坪上,棕灰色的大衣裹得严严实实,像棵苍老的松树,身上环绕着冷漠、不易接近的气氛,但是我却喜欢他的卷发,犹如月光一般的白金,以及那双非常美丽的紫色眼睛。

  这是新来的医生,两个月后轮到我体检的时候,我终于知晓他的名字,伊万·布拉金斯基。

  他食指和扣在拇指后面,弹着针管里的绿色的液体,我想到了翠绿的青石,针管刺透我的皮肤时,我能够感觉到冰凉的液体与我的血液相融,于是我对着他笑了。

“乖孩子。”

  他看似随意地夸奖着,我知道这代表着他心情尚好,因为我不会像院里其他的同龄人那样对打针这种事情大哭大闹,于是我张开手,表示我想要他的一个拥抱,一个听话的孩子总会得到他人的好感,而现在这个孩子需要一个奖励,仅仅是一个拥抱。

  他将针头扔进白色衣服的废品箱里,从抽屉里面拿了颗糖给我,他没看懂我的意思,这颗糖应该很甜,但我并不想吃,我注意到他的抽屉里有很多这样的糖,包裹着五颜六色亮晶晶的糖纸,零散成一片,说明他对我的态度和其他人一样——打完针后便给颗糖安抚情绪,我将糖压在了他桌上堆积成山的文件下面,我们这些小孩看不懂这上面的字,他也不会刻意去遮挡。然后我冲他笑着,

“我不想要糖。”

  我只是想要一点点的温度,秋天来的时候太冷了,院长不会给我们增添暖和的棉被,事实上如果有小孩子因此哭闹不止的话,院长还会让护士把那些哭闹的小孩关到禁闭室里反思去。

  他一愣,随即挑眉,然后把视线放在我身上,张口道:“那你想要什么?”

  “可以绕着太阳转的向日葵。”我想要他的拥抱,但是话出口便是一转,我想到了画册上的涂鸦,那只小仓鼠幸福地坐在向日葵上晒着太阳。

  他笑起来,很认真地跟我说,

  “你知道的,我办不到。”

  我耸耸肩,回应着他一句“我知道。”外面的世界早已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莫说什么植物,太阳也不见得有几日,或许我才刚踏出院外半步,就被已经什么鹰鸟撕裂了。死这个字我已经做了诸多设想,这个在以前的我脑海里从未出现过的字眼,现在已经潜移默化地融入到了我的生活里。院外有很多人被感染着死去,院子里每天也会有人抵抗不住死去。
 
  “那退一步好了,你能抱抱我吗?”

  他点头答应了,于是我从凳子上下来,双手拉着他衬衫的衣角,他怀里的温度暖人,我把眼睛闭上,却依然看见了炽热的太阳,像是很久之前我所能够肆无忌惮接触的阳光,空气里飘散着荧荧发亮的袍子,而我不用惧怕被光吞没。

  我更喜欢他了,他满足了我对光的幻想,也放纵了我心底的那点坏心思,我主动退出他的怀抱,慎重其词地跟他悄声说着,

  “我叫王耀。”
 
  院里的孩子只有编号,这是我自己给自己想的名字,我只说给了他听。

*

  我十五岁的时候开始做梦,我清楚地意识到这是梦中的世界,因为我能够自由散步在向日葵盛开的暖阳之中。我抬头望见天空是黑色的,血阳挂在半空中,黑洞在血红的颜色中逐渐扩大,向日葵疯狂地仰着花盘转啊转,然后我听见嘎吱一声,它的花盘掉了下来,噗嗤掉进泥土里,只剩下光溜溜的杆子立在那里。

  我想要尖叫,张开着嘴巴呼着气,但是喉咙里除了不成语调的咿呀之声外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冷,太冷了。

  我开始下坠,在无法呼吸的冰水之中望见了碧蓝色的天空,于是我醒了过来,滴答滴答的钟挂在墙头,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拢成一团抱在胸前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次入睡,我开始胡思乱想,想着等会儿的早餐要吃什么,今天又要做哪些身体测试。但是更多的,是在想着那个白金色头发的医生。

  我和他相处了五年,尽管每天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是这并不能阻挡我对他的好感,他是第一个给予过我有那样温度的怀抱的人。

  萌发在心底的声音是——想见他,立刻,现在。

  于是我翻身下了床,光脚踏上地板,把我的枕头搂在怀里,我知道他的房间在哪儿,离这栋楼几百米外,不算太远。我不想穿鞋,就这样轻手轻脚地翻过了围墙,奔跑过碎石铺成的小路,此时天还没有亮,是最黑暗的时候,我找到了他的房间。

  他就在我敲门的一瞬打开了门,我已经习惯了在黑暗里的视野,房间里的灯打开时还觉得有些刺眼。他看着我,更多的注意力是在我的脚上,我这才想起应该把脚遮一遮,但是我没有,任由着他这样打量。

  “我想跟你一块儿睡。”

  我把枕头揽在胸前,直言直语跟他说着,我觉得他很好玩,有些事情如果不直接说明的话,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或许知道,不过也会打岔糊弄过去,比如说Z30那一堆女孩子对他抱有好感的事。他没有拒绝我,他怎么会拒绝一个五年来天天找他,一个全心依赖他,相当于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呢?

  “先去洗脚。”他这么说着,允许我进入他的房间。我笑眯眯地溜了进去,顺便将门合上扣了锁。

  我把脚洗干净,钻进了他的床上,暖意包裹着我周身,两人各占床的一部分,我盯着他看。

  “伊万,”我喊着他的名字,“你说我的病会好吗?”

  窗帘遮得严严实实,房间里面没有光亮,但是我能够感觉得到他也在看着我,半晌,当我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开口回应我,“会好的。”

  我知道这是他的谎言,因为我开始做梦了。但我依旧安心地在满是他的气息中闭上了眼睛,在距离黎明前的三个小时内,我没有再见到如血的太阳。

  还有断掉的向日葵。
 
*

  我生了病,在那场被称为人类浩劫的灾难后不久。生病的人有的会抗过来,拥有特殊的能力去抵抗感染物,抗不过来的就成了感染物。我却是两者之外,我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回来了,身体却比以前差劲上百倍,但我清楚地知道我不会死。无论如何都不会死,除非我开始做梦。而梦到什么,就是我的死亡方式。这是一种本能的感觉,到底是怎么意识到这件事的我也说不出。

  我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我想既然我的死期已经开始了,不如让伊万陪着我一块儿去死。但是这样的想法终究会被人说是自以为是,我更怕的是会遭到他的拒绝,其实他喜欢我没有像我喜欢他那么深,所以我任由这个想法淡出了脑海。

  然而恶意的种子已在我心底种下,我不想就这么和他分开。我是一个恶劣、卑鄙无耻的人,想要把喜欢的东西完完全全纳为己有。我十五年来喜欢的东西并不多,一支钢笔,一片被血沾过的纸片,一件黑色的外套,一只仓鼠标本,一本不知道是谁留给我的笔记本。还有一个叫做伊万·布拉金斯基的人。

  “你肯定不是一个医生。”
 
  我躺在医用床上,导管粘贴在我身体各处,冰冷的医用数据器采集着我的身体数值,这个数据采集时间非常长,需要人保持完全清醒。等我昏昏欲睡的时候,它们就会放出轻微电流刺激着我的感官。不疼,只是会有一种麻痹感,我并不喜欢以这种方式来保持清醒。所以经常跟伊万聊天,我什么都想知道,所以什么都问,他也依着我回答几句。

  他站在一旁拿笔在纸上划拉着,听到我这么笃定的语句,也毫无波澜,他已经习惯了我的胡乱猜测,上一次我瞧见他三两下把被冰冻的水管疏通时,便说他做医生前是个疏通水管的技术工人,他也不反驳。

  “能给我一根你的头发吗?伊万。”

  我想了想,最终没有给那颗种子浇水,我想做一个好孩子,至少在我死亡之前,在他的注视下,我得做一个好孩子。

  他停笔,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略微皱起眉头,“你的身体数据很明显下降了很多。”

  “我想要你的头发。”在我的目的到达之前,我不想听他说其它事情,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暴躁无常,把粘贴在左边胸腔上的电片扯了下来。我不想就这么死去,他还没有完完全全记住我,人的忘性比记性大很多,如果没有强烈冲击的话,不说十年,或许仅仅几个月,几年,他就会忘记我,活人都不能保证可以永远待在一个人的记忆里。更别提一个死人。

  “你是龙吗?那么喜欢金色的东西?”

  他把记录本和笔放在一旁,过来锢住我的肩,他把电片重新接合原位。我望见他紫色的眼睛,譬如温和的紫罗兰,那里面透着我看不懂的情绪,但是却将我安抚下来,我的力气瞬间抽空。从心中蔓延起一股安稳的,如此也必然的情绪。

  我回答着他,“不,我不会吃人,也不会喷火。 

  他听见我的回答,笑了起来,非常好看。

  他说,“耀是个好孩子。”

  我所如愿以偿。
 
 

  朦胧如纱的舞灯照向这个角落,他的视线随之投来,尽管他带着遮挡去大半张脸的面具,但我依然认出来者是他,他的眼睛含着千万情绪,是永远能让人不由自主惊叹的紫罗兰。周围的人笑颜晏晏,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事,他伸手来,夏布利的香色飘散在空气里。

  “第一只舞。”

  他的声音低沉,含着磁性的沙哑之感。俄语的翘舌和颤音扣击着人的心弦。我笑着将手搭在他手心里,隔着层棉质布料,触碰到他手上的温度。至此我们正式确立关系不过三个月长的时间,窗外的大雪在黑夜中不知疲倦地四处飞散,像极了细茸茸的羽毛。

  莫斯科似乎永远都处在冬季,然我心里已有三月初春。

  小提琴声奏起,轻扬散漫,暗隐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情愫。我望着他,这是属于两个人的追逐,没有谁能够窥得其意。他领着我,两人一同醉在骤然激昂的旋律中。

  遂我凑前一步,以吻封缄。

  而后我听得他的声音,他在念着我的名字,

  “Яо.”